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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忆临洮好

定西日报 新闻    时间:2020年01月14日    来源:定西日报

  □王宏彦

  我忆临洮好,春光满十分。清人吴镇的诗句为临洮这方土地奠定了抒情的基调,让生于斯或曾经生活于斯的人都愿将这份认同融入血液而不动摇。
  在边城临洮工作过几年,离开临洮后,积淀下来的虽是有关她的碎片,但是连接在一起,却是满满的回忆。回忆中是临洮女人软软的甜丝丝的话语,也是洮河水浇灌过的土地的浓浓墒情,更是埋藏在历史中的深厚的文化底蕴。无法描述完有关临洮的全部,只能撷取几个片断,以记录下我对古称狄道现在谓之临洮的美好记忆。
姜维墩
  临洮城东有山曰东山,也有人叫岳麓山,山顶有一大土墩,名曰姜维墩。第一次登上它,还是在1986年秋天刚到临洮工作时。站在师范学校的院子里朝太阳升起的方向望去,就能看见姜维墩高高地矗立在半空中,引人向往。
  我选择在最好的月夜去登临。
  在金秋时节,我和月亮同时出发。
  出校门东折,在小巷间穿行,入大路过212国道线,便是山门。过洮惠渠,双脚就踏上了上山之路。
  上山小道斗折蛇行,尘土飞扬,每一脚下去似有弹簧,进一步退半步,煞是吃力。走在半山腰抬头,前后稀稀拉拉的建筑均被忽略,如银盘的月亮升起,山顶的姜维墩在月光下如同宫阙,静静矗立,迎接我的到来。
  在气喘吁吁中,我终于登上了神往了几个月的东山顶,站在了姜维墩的脚下。其墩为黄土夯层结构,长约20多米,宽约13米,高有十来米,边有人攀爬之痕迹,可攀缘而登临。绕墩而行,在星光下能看见坚硬的夯层和散落在周围的碎砖碎瓦,让人猜想这个伫立了两千多年的秦汉建筑期间一定经过数次维修,如今又是黄土裸露,坍弛已久。
  皎洁的月亮将今晚的世界朗照,给我这个造访者一身如水的银辉。站在姜维墩上,我感觉自己身轻如燕,思通千载,神游三国。
  山下万家灯火,如天上的星星。往北看,不远处,那里有秦长城的起首,从洮水边修起,蜿蜒在临洮渭源陇西通渭山梁上,通往静宁而去。和风中细听,有秦昭王大军的杀伐声,有修长城的民夫的打夯声,在历史深处呻吟。往北看,那不是胭脂沟吗?貂蝉在董卓、吕布、王司徒间被撕扯,成为连环计的主角,一代绝美佳人,最后不知所终,令人唏嘘。再看,那里叫吕布城,那里叫廖化堡,那里叫侯和城,这么多的地名竟都带着三国味道,不正好说明这里确实就是三国时期最重要的战略之地吗?
  姜维九次北伐,七次就到了陇右,在临洮境内留下了许多神奇的故事。
  四野寂静,月似知音,陪我看四野的朦胧,倾听远古的回声。
  影影绰绰,那个骑着白马拿着天燮绿沉枪的可是大将军姜维?作为诸葛亮之后蜀国的治国治军奇才,他的足迹遍布陇右大地。如他的水淹七军,如他的九次北伐七出陇右,在临洮大地上留下了光彩四射的背影。
  可是今晚我看见的你却是一代悲情将军。纵然你英姿飒爽,纵然你气薄云霄,也无法挽回蜀国的颓势。我看不清你的容颜,看不见你的喜怒哀乐,甚至听不清楚你口令中的坚决与迟疑,只看见你和你的兵士在迷幻的晚霞中消失在历史深处,徒留下或真或虚的故事在未来或赞美或扼腕。我来看你,你已经去世1722年了,如今社会安定,国力渐强,尤其是社会稳定,没有战争。你曾经登临点将的土墩后人一定会修葺成为旅游景点。
  我很敬仰你,看三国后半段就是为了看你。可我真的不喜欢杀伐,不喜欢刀光剑影。我就热爱和平,热爱当下的幸福生活。这大概也是我虽然月夜来造访你但始终看不清你的缘故,但这绝不会影响我对你的仰望。
  这是白天所不能有的,白天的游客及尘土肆虐,造访者怎能静下心来。只有在这样的满月之夜,周遭寂静,拜谒者方能与历史接近,才能触摸那些逝去的灵魂,就像赤壁的东坡居士,他也只能在月夜里,把如梦的人生化作喟叹,“一樽还酹江月”,祭奠自己的失落和青春。
  撮土为香,千古明月在上,我为姜维墩深鞠三躬!护佑我脚下的土地永远生长和平的花草,所有的风中永远传递着神州安宁的呼吸,所有的百姓皆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所有的天空永远飘荡着欢乐的鸽哨。
马家窑
  走进马家窑,你走进了中华民族最古远的历史和最深厚的文化。
  我第一次站在马家窑遗址的时候,脑海里一片空白,几乎无语。
  马家窑,其实就是建在洮河边二台地上的一个村庄,绿树环绕,鸡犬鸣叫,极其普通。但却因其发现了史前文明,又极其不普通,成为一段文明的象征。
  南大街屹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四句诗歌:北斗七星高,哥舒夜带刀。至今窥胡马,不敢过临洮。字面上看,歌颂的是唐朝戍边大将哥舒翰镇守临洮击退胡羌的故事。我便狭隘地认为唐朝时临洮就是边城,洮河就是大唐与胡人的分界河。
  可是在洮河之西的二台地上,我突然感觉我的无知才刚刚开始。
  原来在五千年前,这里就生活着华夏的先民,他们背倚茂密的原始森林,面对激流滚滚的洮河之水,创造出了灿烂无比的马家窑文化。
  走进农民的耕地,仔细看的话,就会捡拾到陶片。几千年来,它就这样被犁铧翻来覆去,细看,依旧断面清晰,花纹精美,放水里浸泡,色彩鲜艳如刚出窑的崭新陶器。轻敲,有悦耳之音响起,穿越亘古,穿越洪荒,穿越数千年的风霜雨雪,似乎还能听得见烈火的焚烧,能够听得见数千年前洮河水的轰鸣。
  妇女抱着彩陶走到洮河边,用精美绝伦的它盛满水,然后走向高地。炊烟升起,洮河边走出了一支文明人类,他们将成为此地人类之祖,与中原先民一起创造灿烂的华夏文明。
  我曾在博物馆里盯着彩陶细看那些绝美的花纹,猜测着它们的意义或者象征,但总是无果,根本无法感知那些线条的抽象。它们或直或圆或点或曲,像蛙人、像日月、像江河、像畦田、像波浪、像旋涡。晚上梦见我在那些线条间穿行,满是河水或者高墙,怎么也走不出去,醒来满脑海的还是彩陶上那些怎么也猜不透的线条画面。
  洮河边的一缕文明曙光异常鲜亮。马家窑文化、齐家文化、辛店文化、寺洼文化在此连绵不断,异彩纷呈,光耀千古。
大街小巷
  走进临洮城的大街小巷,听着一个个名字,就能感觉临洮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内涵。
  在临洮工作的五年,我几乎游遍了小城附近的每一个有故事的地方。到岳麓山上去拜谒杨继盛,为他的“铁肩担道义、辣手著文章”的大无畏精神感叹良久;去卧龙寺看工匠修建寺庙,听他们唱河州花儿和说寺庙里流传的主持和吐蕃的故事,“出门已觉精神爽,况复阳回宇宙清,野树含烟迷寺迥,暗山披雪倚云明”;去冬日的洮河边看洮水流珠,想象上游飞珠溅玉的穿峡河水需要如何奔腾激越,才能流淌成如此美丽的景致;去夏日的康乐沟看架在水面上的座座水磨,算是对渐行渐远的风景的告别。
  还有紫松山、太子山、东峪沟西坪南观坪北河川。
  然而最难忘的,还是晚饭后和几个老师把整个临洮城划片闲逛,在细碎的脚步声中聆听那些久远的故事和改革开放的变化。
  走,去“番城”看看,那里曾是唐宋时期吐蕃人聚集居住的地方,想象被吐蕃统治的一百多年间,狄道这方土地上民族大融合的胜景,汉藏交往,服饰多彩,环佩作响。
  走,去“背篼巷”溜达溜达,这里曾是元明清农民交易农具的地方,那些背篼、簸箕、木杈、连枷等农具在此集散,可以想象那些从洮河上漂来的生产工具,为此地农业生产的发展与辉煌奠定了基础。
  走,去“司晨街”听报晓的雄鸡唱出天光丽日,然后去“骡马市”看看臧汉羌等放牧的膘肥体壮的骡马牛羊,再去“粮食市”看看百姓对五谷杂粮的交易,只要有澎湃的洮河,两岸的庄稼便永远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!
  走,去“线市街”买些针头线脑,带些花花绿绿的布匹,把貂蝉般美丽的打扮给洮河畔的所有女人。
  走,去“官井巷”尝一掬那比洮河水还要甘甜的井水,然后去“洋人巷”聆听透彻心扉的赞美诗,那西方高尖的教堂建于何时,我不感兴趣,怕其中的情节击痛我脆弱的爱国神经,但我依旧能够感叹西方文化的侵略性,就连西北边城也会渗透。
  还是去“古槐里”吧,那里装满着李唐皇室的故事,流淌着边城百姓的春夏秋冬和鸟语花香,盛满着边城几度的盛衰故事。
  如今,距我登临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,姜维墩早已修葺一新,青砖将土墩包裹,上有垛口,气势恢宏,成了山顶一道旅游景点。山间也是建筑密布,山路也是水泥青砖建构,上下方便。县城大改造后,马路宽阔,东西纵横,那些曾经的里巷名称仍在,树起路牌,充满了新时代的氛围。但那些流淌在洮河中的记忆犹在,那些生长在洮河两岸的血脉犹在,生生不息。